【天草咕哒♂】龙神

因为上篇有些许改动所以和下篇一起发出来了~

感谢 @老夕,她的画引发我灵感人设图(请一定要看!贼帅!) 

点我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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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天草x少爷咕哒,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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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值初秋,藤丸家的后山上一片宁静,似乎是盛夏的尾巴被带着凉意的风悄悄刮跑的缘故,被热意蒸腾的虫豸们也停下了声音,也只剩下些许林叶的沙沙声,让人听了感到无比宁静。


“天草,天草你在吗——”

藤丸立香站在神社的屋檐下朝里叫着,烦恼的声音打破了这后山的静谧。

他叫了半会,没有得到回应,只能颓然垂下手,袖口缀着的小铃也跟着发出寂寞的声音。

“少爷……您又去了神社吗?”

正在擦地的老佣人看到藤丸立香从后山的方向回来,又从宅后的木门偷偷地进了屋。他把像下人一样扎起的和服解开,摘下铃铛,捻平袖口,再穿回印着家徽的外衣,就恢复成了藤丸少爷的样子。

“父亲准备出海,我想替他向神明祷告,愿这次的出行顺利。”

老佣人安慰他,“少爷不用太担心,就要到您娶亲的时日了,想必家主这次出海的时间不会太长。”

藤丸立香眼神游移,“希望是这样吧。”

听到关于娶亲的消息,他又开始了胡思乱想,整个人怔然地坐在屋内,心思却早就跑到了其他地方。然后很快又被洒水声蓦地惊醒,手里捏着的刚从衣服上摘下的小铃滚落到了地面上,却只有一声落在地上的闷响,像被人拨掉铃芯哑了一般,没有发出在之前在神社时的清脆响音。

藤丸立香静静地看着它们片刻,忽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天草了。


藤丸家的后山上有一条千座的石灯笼耸立的山间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个老旧的鸟居,和一座古朴静穆的神社。山下的许多人都不知道那是何时修建的,他们只能在望向山林时看到它色泽沉郁的飞檐,久而久之,时光的痕迹遍为这座神社增添出了几分神秘的味道。

流言编纂成不失奇异诡妙的故事俗话讲进幼儿的耳朵里,大多说的都是妖异作乱被平定后被封印在了那里,告诫小孩子们绝对不能贪玩上山。藤丸立香也不例外,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不过作为藤丸家的继承人,也只有他知道这些故事的背后,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那是在他八岁时第一次上后山,父亲牵着他的手来到一个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巨大神像面前,告诉他:

这里禁锢着的,是一位神明。

那是一位龙神。

藤丸家族的先祖中曾出现过妖异的血脉,他有着强大的力量和通晓一切的本领,这份力量让他成为了当时家主,却看透星夜推测出了家族即将没落的命运。为了藤丸家的后代,他便联合了当时在山中居住的大妖们,将一条妖怪们所痛恨的龙囚禁在了山野之间,为之修建了一座实则是牢笼的神社。等到龙神的气运逐渐与山脉相连,就可以福泽藤丸家百代,保佑后人无病无灾。

八岁的立香怔怔地盯着神像没有出声,耳边仍是父亲声音。告诉他现在已经过了几个百年,龙神的气运将要用尽,家族已经开始没落,人丁凋零,你会是家主之位唯一的继承人,将要和我一样接下藤丸家的罪责。

那那位龙神呢?立香突然转头问父亲,他会怎么样?

没有人会知道。父亲说,普通人是看不见神明的,没有那种妖异的血脉,我们只能自食恶果,不要告诉任何人,立香,不要让你的母亲担心。

因为妹妹要出生了是吗?

对。父亲告诫他,牵着他的手沿着上山的道路返回。

藤丸立香却频频回头,看着那座山林间寂静肃穆的神社,脑中反复着父亲所说的话。

普通人是看不见神明的。

——那么他刚刚所见到的,在古朴的神社中,穿着一身红色的狩衣坐在神像肩头,垂下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人,是谁?


三个月后,藤丸立香的母亲难产,带着未出世的妹妹离开了人世。

父亲一蹶不振,年纪不大的藤丸立香刚触碰到“死”的概念,知道无论如何呼喊母亲再也不会睁开双眼看着自己,便红着眼睛再度爬上那长而寂寥的甬道。

那天的天气犹如他的心情一般,是个雨天,雨水沿着神社的屋檐织就成帘,穿着红色狩衣的男人站在高高的神社台阶上,隔着雨幕再度见到他,就是向他道歉。

他看着才及自己腰高的藤丸立香,没有问任何缘由,只是轻声说:“你的父亲说得没错,我没有力量再庇佑你的家族,原本应该继续转动的命运,仍要你、你的后来人来承受。”

藤丸立香听懂了,蓝色的眼里盛满了瓢泼的雨水。

那个神明有着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温暖的手掌。他触摸着藤丸立香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任何缘由,只是叹息似地说:

“对不起。”

藤丸立香与天草四郎的初识,就是以仍是孩童的人类埋入神明的怀里大哭为开端,直至后来的百年岁月。



2.


“清子小姐是大名的女儿,婚礼的事情绝对不能疏忽,家主出海恐怕归期难以定下,长老们商量之后决定将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少爷你……少爷,少爷?”

藤丸立香匆匆回神,有些局促地看向家族中的长辈们。他的位置是这次家族议事的主座,商量的内容也是关于他的联姻之事,却没想到正主竟然心不在焉。

望族的没落,最先开始露出冷漠表情的必定是旁系偏姓的长老们,其中一人发出不满的哼声,“少爷,刚才我们商讨的婚期您觉得如何?”

藤丸立香听到“婚期”这个词汇,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然后才匆匆弯下腰,“我知道了……”

天草的确是在他决定听从家族的安排打算与大名的女儿联姻后就再没出现过了。藤丸家是衰落已经不可避免,藤丸立香也只能在加中长辈的施压下,为之做着最后的努力。

长辈们见他默不作声地失礼退下,仍旧议论纷纷,大多是对本家不满的话语,也不怕被本家中人听到。父亲出海之后没有人能压住族里的流言,藤丸立香已经习惯,权当是没有意义的闲言碎语,他甚至不想计算自己婚期的时间,只想着遥遥后山之上的神社。

“本家的少爷,实在是太过软弱了啊——”有人说着。

“哼,这分明就是无能。”有人冷笑。

“听说少爷经常去后山的神社祭拜?那可是封印着妖怪的神社啊,该不会是被山野里的妖怪所迷惑了吧。”有人揣测。

“少爷已经二十出头,这可不是说给幼童的故事啊。”有人压低声音。

“哼,难道你们没人听说过藤丸家历代家主中曾出现过……”

藤丸立香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佣人叫了一声:“少爷?”

他并不愤怒,反而无可救药地从秋日里的萧瑟追溯回自己十五岁的夏天。


盛夏的微风荡起林间树叶飒飒的声响和蝉鸣,那是有别于秋日的凋零之音。十五岁的藤丸立香和天草四郎坐在神社的廊道上对弈,看稚草于山林间疯狂地生长,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落下纱雾般的光束。

“听说前几天发生了山洪。”

“嗯?”立香从棋子中抬头,“是的,据说河水涨势凶猛,但这几天却没有听到父亲那边说有人家遭灾。”

“那样不是很好吗?”

藤丸立香看着龙神金色的眼睛,那里面就像是淌着金色的河,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因为情绪的变动轻轻一弯,一下又像是被那金色的纱雾般的光渗到了底。

“立香?”等到被对方觉得奇怪的问起时,藤丸立香已经离开了座位,跑到了天草四郎的眼前,那是一个比对桌下棋更近的距离。

“是天草做的吧,”藤丸立香问,像是识破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笑了起来,“你的力量还没有消失殆尽,身旁河流的小事对于龙神大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天草四郎对于他的猜测微微一愣,就被藤丸立香伸出手搂住了脖子。

“你说过你的力量虽然不再足以影响到藤丸家的气运,也不是受到祭拜的神明,仅仅只能维持着人形的样子。但是我曾在书里查过了,神明的神力是可以汲取的,从人类的身上,虽然微不足道,但应该指的就是救人的功德吧?”

天草四郎从小陪伴他至现在,藤丸立香因为家族对对方做的事情他一直愧疚于心,现在知道了哪怕是一条助力甚微的方法,都值得他如此高兴地搂抱住神明,为之欣喜。

然而天草四郎却说,“并不是的,立香。”

藤丸立香错愕:“什么?”

神明拉开少年,凝视着他的眼睛,指出他的错误,“那并不是我做的。”

“可是书里……”

“那是人类的臆想,”天草四郎说道,他总会在讲到人类与神明的关系时这么干脆,“世间存在的八百万神明各不相同,人类无法一言蔽之,更何况……”

他眼睛的温度冷了下来,薄薄的唇瓣吐露出看似常识实则无情的道理,“虽然神明并不能伤害人类。但是人类都已经放弃拯救神明了,神明为什么又要去拯救人类呢。”

“这……”藤丸立香想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不是的……天草,我想救你……”

天草说:“也只有你啊。”

藤丸立香迷茫起来,“可是我该怎么做……”

他搂住对方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向下滑落,却又被对方的手抓住。

龙神轻轻垂下眼,嘴角带起一个微妙的笑意,“不过人类的确是有办法给神明补充神力的……”

“是什么?”

立香猛地抬头,不安地看向天草,他怕自己无法办到天草所说的答案,无法帮助眼前的神明。

“很简单。”神明压低嗓音,靠近他。

他抵着他的额头,眼睛中再度升起金色的,极易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的温度,“人类的身体里是蕴含着力量的,而力量的补充也只需要一个桥梁。”

藤丸立香随即露出迫切的神色,正要开口,却蓦地睁大眼。

神明的嘴唇触碰到了他的鼻尖,极轻极慢的,少年湖蓝色的眼睛映进了金色的光。

盛夏的山林与疯长的稚草发出响应,蝉鸣稍歇,拉长了一个年复一年的余音。

藤丸立香抓住神明红色的衣服,轻轻抬起了头。



3.


叮铃——


坐在屋内的藤丸立香一愣,像是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议事结束之后他因为开始忙于联姻的事情,还有父亲留下的族内事务,以及应付旁系长辈们的指责和恶语,被压得脱不开身,不要说爬上后山,就连现在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都会疲惫得混沌出神。

他的铃铛突然响了。

藤丸立香猛地站起。

“天草!?”他张望四周,拉开门,“天草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佣人们只见少爷奔跑在大宅里,经过一扇扇纹锦繁复的纸门,跟着清脆的铃声大声地叫喊着神明的名字,“天草——?”

障子门被一扇扇拉开,直到走廊的尽头,铃声忽然停止了。

“少爷。”藤丸家资历最老的一位老佣人拦在他的面前,“城主大人的使者来了。”

藤丸立香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让开。”

老佣人鞠了一个躬,让到一旁。

那是藤丸家族亲的祭堂。立香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幼时他经常踏进隔壁父亲的书房,经过祭堂的廊道时总会被内里的森然吓得不敢停留。

他拉开门,祭堂内的模样与记忆中的毫无变化。

藤丸家的历代家主中,不仅出现过妖异的血脉,也出过杰出武士,先人们的器具用品,长刀弓箭都摆放在祭堂内,整整齐齐,乍一看反而像是一间武器的宝库。

藤丸立香着急地打量四周,也不知道自己的铃声为什么在这里停止了。

“少爷……”老佣人叫他。

突然之间,还在打转的藤丸立香的视线落在了供奉在香火最上头一个黑匣上。

“那里面是什么?”藤丸立香皱起眉。

“那是先代家主绞杀恶兽时剥下的鳞片与利刃。”老佣人告诉他,那一代家主是正是一名杰出武士。

“我以前……见到过这个盒子吗?”

“先代家主的遗物都是一直放在堂里的。”

“是吗……”他盯着那个匣子,冥冥之中,便觉得盒子上艳红的纹路犹如那位神明额上拓着的余红,熟悉非常。


叮铃——


“这是什么?”

十七岁的藤丸立香举起那两个小小的铃铛,好奇地问。

“一个没有什么作用的装饰品。”天草告诉他。

藤丸立香却挑起眉毛,难得怀疑了一下:“真的吗,我怎么不太信。”

天草没有回答,笑着伸出手,将铃铛别在了藤丸立香的袖口上。

金色的饰物陪衬着藤丸家的大少爷叮当作响,把金丝嵌银的衣袖缀得更贵气了几分,好不般配。而心思全在神明身上的少年只看了几眼,就没再多追问。他干脆地把双手攀到天草四郎的肩上,黏黏腻腻的,早就没有几年前的羞涩。精力旺盛的少年人,把他心里想着的所有意思,都化作话语都含混在了嘴里,一股脑地同力量供神明汲取了。

结果不出几日,藤丸立香就发现了这个装饰的作用。

这是一个没有铃芯的铃铛,却唯独在接近神明时,会发出清脆的响音。

识破了这一个小小的惊喜之后,少年喜不自胜,一时间竟没想过这个礼物的用意。



4.


婚期将近,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日子,织锦缎纹的婚服铺开在木架上过风待理,近来却开始下起了连绵不断的大雨。针对藤丸家的流言里甚至出现了触怒神明或者是招惹妖魔的说法,海上也传来了风雨大作的消息,藤丸家主的归期不明,闹得族中也是人心惶惶。

夜半,伏在桌前的藤丸立香眯起干涩的眼睛头疼欲裂,熄灭了藤丸家中最后一盏灯。

屋外哗哗的大雨声反而抹掉了人的睡意,藤丸立香思来想去,还是站起身脱掉了厚厚的秋衣,扎起自己的宽袖和裤脚,拿了把伞向后山走去。

即便天草四郎不在,得以闲暇时奔向后山也已经成为了藤丸立香的固执。

天已入秋,夜风冷而刻薄地打着树梢,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击着他的雨伞,他穿着单衣,像是不怕冷一般提着木屐赤着脚踩上长而沉默的石阶,带起水与枫叶的声音。

但天草若是不在,他又能去哪呢。

袖口的铃声作响,神明是被囚禁在那里的。藤丸立香知道对方无非是不想见自己而已。

“联姻?”

当叶子刚开始泛黄的时候,两人坐在神社中,天草四郎正要放下东西的手一顿,略带讶异地看向苦着脸的藤丸立香。

藤丸少爷非常头痛,又不得不去面对这件事。

——藤丸家现在需要城主的帮助。

藤丸立香作为藤丸家的继承人,他这么说,也是最好的解释,天草四郎不可能不明白。

神明停了停,将手中的东西慢慢放了下去,垂着眼睛,白色的羽睫如同羽毛般掩住他眼中金色的光。

“我知道了。”

“啪”地一声,他们之间又结束了一盘棋局。但是藤丸立香却并不在意面前的输赢,他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天草的表情。他情愿天草能表露出不赞同、失望或者是愤怒、哀伤,甚至是受到欺骗的神色,但他观察了许久,得到的也只是如此平静而简短的回答。

对,仅仅只是表面上的联姻而已。藤丸立香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保证,而温和的神明也是笑着允诺,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藤丸立香受到天草四郎陪伴至今,忽然觉得这短短几个字,让两人之间隔了不少的山与水。


“天草!?”

迎着大雨,藤丸立香走到神社门前就遥遥看见了站在廊下的神明,深青色的纸伞骤地滚落到地面上,雨水彻底打湿了伞的主人。

天草四郎听到声音,微微转过头看向他,神明红色的狩衣映在这黛色的山林中,竟让藤丸立香隐隐有见到虚幻的错觉。

“你这是怎么了!?”

他突然叫道,冲到天草四郎跟前,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出现,就发现神明的动作间让他的身体带着透明的色泽,好像整个人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座山林的神社里。

藤丸立香抓住神明的手,仔细打量,发现对方的身体又渐渐实化了回来。

“立香,好久不见。”天草露出他温和的笑容,金红色的耳饰在山雨中明晃晃的。

平时能被这个笑脸面对到脸红的藤丸立香这次却没有理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他不依不饶,“为什么你的身体突然、突然就——”

“立香。”

天草叫了他一声,他抬头,发现对方金色眼睛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

神明平淡地说:“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什么?”藤丸立香一愣。

天草四郎伸手捻掉他发梢上要滴落到眼里的水,眼中所浮现的而又迅速消失的情绪轻盈又沉重,话语如同冷得彻骨的雨水打到藤丸立香的心上,“我的神力所剩无几了,而神明的终点就是不复存在,我会慢慢地消失,就像是完全没有存在过。”

天草四郎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些情绪第一次写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是属于一个神明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明彻和哀伤。

“为什么……”藤丸立香不可置信地问着,“为什么会这么快……”因见到日思夜想的人而跳动起来的心脏一下跌落到另一个深渊中。

他慌慌张张地望着天草四郎,想要望进他的眼里,他曾无数次地这么认真凝视过对方的眼睛,却没有像今天一样被那金色而温暖光刺痛。

“这是骗——”

他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很快又明白,神明是不可能以此欺骗他的。

藤丸立香跪倒在地上,大脑混乱。天草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让他突然想起自母亲离世时开始,每一次自己因为家族中的逢难愁眉不展,等到收敛起情绪之后来到神社,天草便能在他开口前知晓一切,然后安慰他,向他轻声说明其中缘由,一再为自己的神力不足而道歉。藤丸立香每一次都愧疚难当,但他知道悲悯是神明的天性,就像天草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现在灾难终于轮到了神明自身,天草四郎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将手轻轻放在青年瘦弱的肩膀上。

“离开这里吧,立香。海声告诉我你的父亲要平安回来了,你即将娶到一个美丽的妻子,受到城主的帮助,成为一个家族的主人,拥有名望与财富……”

时间仿佛一瞬回到了从前,名为藤丸立香的人类扑到在神明的怀中,为逝去的人,为即将逝去的人号啕大哭着,声嘶力竭,悲痛不已。

天草四郎说:“这间神社再也无法囚禁住我和你了。”



5.


“藤丸少爷,藤丸少爷……?”

在听到有人呼喊自己之后藤丸立香骤然惊醒。

“少爷,您醒过来了。”

入目的白光过后身边是老佣人的身影,藤丸立香挣扎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一阵头疼,像是有人在他用刻刀磨着他的神经,“我这是怎么了?”

老佣人:“您被发现昏倒在后山的路上,已经睡了三天了。”

佣人支起房间的小窗,连绵的大雨难得停止,窗外是淅沥滴着雨水的红叶。

“后山,后山……”听了他的话,床上的人念了几声,立刻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蹦了起来,只是还没站起,虚弱的身体就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天草……”

“少爷!?”

藤丸立香记起后山神社中快要死去的神明,挣扎地想要往后山去。

老佣人却拦住了他,“少爷,后山上有妖魔在作祟啊。您不能再去后山了。”

“你说什么?”藤丸立香向前踏了一步,惊讶地看着他,“这种说给小孩子的流言你也相信吗?”

由于这个阻拦的说辞太过莫名,紧接着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老佣人立刻伏在地上,抖着声音,“少爷,海上传来了消息,家主的大人的船只被卷入了怪异的旋涡里,失去了音讯,城主大人那边听说后正好请到了云游在山野的高僧,说是我们后山有妖物在影响气运,才接连逢难。”

“现在分家的长老们都正在协商着怎么铲除这一个妖魔。”

“不可能!”藤丸立香震惊得倒退了几步,仿佛他一觉醒来世界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山上的怎么可能是妖魔,那明明是一个神明!”

好像这一惊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想要往外面走。

“少爷,少爷……家主大人!”老佣人叫道,坚决地拦在他的身前,“那位神明的气数已尽,如果不赶紧将他祛除,那就真的要化作妖魔了啊!”

哐——!

藤丸立香一下将桌子上的砸到了地上,他怒不可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佣人,“你们……你怎么能这么做!”

面前老佣人跟在父亲身边数十年,藤丸立香突然意识到他是知道天草四郎的,知道关于藤丸家为了兴盛百年囚禁了一个龙神,却还说神社中存在的是一只妖魔。

他抖动着嘴唇,骂人的话语哽在喉间,眼眶便不知不觉地就红了。

天草四郎或许早就已经猜到了,在被拔掉龙鳞,囚禁百年之后,他所庇佑的人类不会感到丝毫的愧疚,反而却想着在将神明利用殆尽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之祛除。

藤丸立香踉踉跄跄地扶到门边,想要离开这里,却被门外早已等待好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压在了原地。

“放开我!”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佣人,发现对方身后白色拉门上映着许多人的影子。

是分家的长老们……

藤丸立香看着那些人影,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能恶毒至此。哪怕在被各种猜忌和冷语敲打之后,他也仍旧想不通。藤丸家的罪责就该由藤丸家来承担,或许他这个家主软弱无能,但也已经做好了替先人咽下苦果的准备。

现在却只听见打小照顾自己的老佣人轻声吩咐着:

“将少爷关进老爷的书房里吧。”



6.


当地望族与城主的联姻自然收到了许多人的祝贺,随着藤丸立香的婚期越来越近,山下的居民们也一派欢乐喜庆,仿佛就像是迎接着多么盛大的节日一般为此张灯结彩,笑容满面。

后山有妖魔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但是在城主和藤丸家的话头下反倒是演变成了要有一场高僧必将会把妖魔祛除的节目。藤丸一家只是受害者,妖魔是无法与云游在野的高僧抗衡的,只要妖魔不复存在,有了城主的帮助之后,藤丸家一定会再度兴旺起来,真真是喜上加喜。

所以对于除魔的好戏,山下的居民们翘首以盼,藤丸家与城主一方严阵以待。

没有谁会知道身为主角之一的藤丸立香正在一间昏暗的书房中煎熬着。

他被困在父亲的书房里,而他的神明就要死去了。

而山上的天草四郎,此时却依旧闲适地坐在神社的屋檐下拨弄着棋盘,好像再大的风浪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大人。”

草丛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廊下的神明转过头,只见及膝高的丛间隐约有带着皮毛的动物穿行。

“现在山下的人们已经聚集了力量,说是要驱除藤丸家后山的妖魔。立香少爷已经被关了起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逃出来。”

神明手间传来棋子清脆的碰撞声,“应该是会在他的婚礼前夜吧。”

“既然如此,老奴会安排好疏漏的。”草丛里的声音回答。

“没有必要,”天草四郎声音温润,说到藤丸家少爷的时候更是会温柔几分,“立香并不愚蠢,会被看出来的。”

“那立香少爷……”那声音犹犹豫豫地问:“真的会带上那把能伤到大人的刀出来吗?”

能伤到天草四郎的武器并不常见,但作为百年前将他囚禁于此处的藤丸家自然是拥有着能伤到他的利器。

“会的。”神明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回答一个极其平常毫不重要的小事。

草丛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声音的主人更加犹豫了。

“怎么了?”

“天草大人,”过了一会,它才问:“您真的要将立香少爷给……?”

后面的词汇它不敢提及,知道他要问什么的神明拨弄棋子的手一顿,神色冷了下来,却还是笑着,一言不发。

“……大人?”

天草四郎安静地坐在那里,时间长了,反倒是压抑得草丛里的动物磨蹭了一下,没敢要到回答,往山下逃回去了。

神明转头看过去,发现一阵风过后手下小妖逃离的踪迹就被吹没在了草丛中,分辨不得。他金色的眼睛里忽地像是潮涨潮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将近,他即将得以恢复自由的缘故。

从藤丸立香看见自己身影的第一面开始,天草四郎就如此计划着了。

世间神明八百万,贵为龙族的天草四郎或许有着神明的面目与悲悯,却也会因自己被区区人类暗使诡计伤害再囚禁百年的做法而愤怒。他并不宽容,更不会原谅暗算他的人类。他想扼断这一个血脉,让这自私而恶毒的一族从高山摔下,粉身碎骨。

每一想到这里,龙神手中的棋子便会化作齑粉簌簌落下,脸上的笑容到是一成不变,只在抬眸间多了分微不可察的阴翳。

直到百年之后,那个继承了那份妖异血脉的孩童看到了坐在神像肩头的他。

“藤丸立香吗……”天草四郎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轻轻念着这一个名字,从连绵不断的雨季念到稚草疯长的夏日。他果然得到了那个孩童的信任、少年的恋慕、青年的愧疚,了解他的所思所想和每一寸皮肤与骨骼,到最后藤丸立香却还是要像人类一般为着名利成家立业。

说出“我知道了”这一句话的天草四郎便开始反复想着,还不够。

他听着藤丸立香想要见到他的呼喊,想着人类终究是人类,这微乎其微的关系怎么能抵消神明对这一族的愤怒。就连现在,他们不也依旧会将所有的罪责丢到神明的头上,将庇佑他们百年的人指做妖魔。

然后天草四郎落下子。

不过神明也好,妖魔也罢,都是在其一念之间的事。

终于要结束了。



7.


藤丸立香是在昨天记起书房和祭堂之间有两扇窗是挨得极近的。

昨天书房的门曾被轻轻拉开,老佣人将食物放在地上,昏暗之中他看到藤丸立香正狼狈地坐在书堆中,眼神无光,仿佛就像是一截盘桓在木架旁的朽木。

“家主大人。”老佣人叫道,发现藤丸立香并没有反应,“后日就是您的夫人到来的日子了,城主请来的高僧会在婚礼前将山上的妖魔给斩杀掉的。”

喜庆的日子和盛大的表演就要到来,隔过薄薄的门板,欢乐的声音在书房之外像是针刺一般扎入藤丸立香的脑子里。

“他还在神社里,对吗?”地上的人翁动着干裂的嘴唇,犹如一具尸体一样没有生气。

“据城主传来的消息,还是在的。”老佣人如实回答。

书堆中的藤丸立香又没了声音,老佣人轻轻吸了口气:“家主大人,请放心,等妖魔铲除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那个苍老的声音小心安慰道:“因为不会有人记得死去的神明。”

老佣人说完便离开了,听到这句话的人瞋目裂眦,他颤抖地捂住脸,却又无能为力地任凭这句咒语一般的话在胸腔中震动着。

“天草……”

思念与悲伤一直在折磨着他,他痛苦地蜷缩起来,被周身的山野传记古老书卷近乎埋没,掩盖掉他悲痛的哭声。

如果天草四郎不复存在,藤丸立香又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他想要去见天草四郎,去见他的神明。

直到他的铃铛忽然响了起来。

叮铃——

龙神的鳞片在吸引着铃声,而能伤到神明的利器又压制住了铃声。


所以在婚礼前夜,等待已久的藤丸立香轻手轻脚地从书房的窗户翻进祭堂。

山下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了,导致整个藤丸家忙碌异常,看管他的下人因为人手不足被叫走了好几个,更不用说平日里看管祭堂的仆人。

祭堂内仍旧是阴森森的,他小心地穿梭在沉寂的武器之间,伸出手摸到了那一个匣子。

一切如天草四郎计划的一样,他来见他了。



8.


时值深秋,藤丸家的后山却一片喧嚣,似乎是万物都悉知了有一个神明即将死去,夜风带来悲鸣的声音,树影摇曳,血一样的红叶将山间蜿蜒而出的甬道铺满,为他送行。


“天草,天草你还在吗——”

藤丸立香气喘吁吁地穿过最后一个鸟居,夜幕中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际落了下来,天草四郎站在天地之间,红色的狩衣随风抖动,身影却轻薄如纸。

“山下的人们或许没有想到,他们所要讨伐的妖魔今夜就会死去吧,”天草四郎站在光的中间,嘲笑地问着。然后看向鸟居,“你来了,立香。”

藤丸立香怔怔地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神明。

“我对人类很失望,立香,”天草四郎靠在他的耳边温柔地说着,“原本作为将死的神明我曾不再留恋世间的一切,”他闭上金色的眼睛,想到了那年春天坐在神像肩头的自己嘲弄地看着藤丸家的家主牵着自己的幼儿走来,被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捕捉到的一瞬间,“但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你看到了我……”

自此,便有了一切。

“我不知道,天草,我不知道……”陷在神明怀抱中的藤丸立香嘶哑着声音。

神明从那时起就陪伴着他,即便知道自己的时间于对方来说不过短短一瞬,但无论何时,只要他登上长阶,天草四郎便会在这古旧的神社中等着他到来,如长辈和他讲述着人类自身无法所见所知的奇闻异事,如友人陪他度过了许多懵懂无知意气用事的年少。他没有什么能回报神明,即便是为了偿还微乎其微的神力,他也获得了神明温柔的对待与疼爱。

神明即将离去,他也放下了所有的桎梏。

天草四郎睁开金色的眼睛,这么问道:“立香,你愿不愿意杀了我?”

藤丸立香瞪大眼睛。

“因为如果身为神明自行消散的话,存在就会被彻底抹去,包括你对我的记忆。”他轻声说着,“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啊,可是那太过自私了,真庆幸神明无法伤害人类。”

人类泪水砸在神明红色的衣服上,像是凋零落地花。

“不,不该是这样的……”藤丸立香低下头,反复否认着,他握紧自己的袖口。

神明扶住他,他就要消散在金色的光芒中了。“我感觉到了,”他垂着眼睛轻柔地看着藤丸立香的双手,数百年前钉住自己的利刃就在那里,“没有想到能再次见到它。”

“也只有它才能杀死龙。”

这一句话像是致命的一击,藤丸立香仿佛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抱紧了自己,颤抖地悲鸣着。

到这最后一步,天草四郎也沉默了下来。

神明无法伤害人类,人类自己却可以。

凭着对这位家主的了解,眼中只有天草四郎的藤丸立香会选择与神明殉情自然在他的预料之内。

神明被妖异的血脉封印力量,囚禁躯体,也需要同样的血脉解开他的封印。

想杀掉一条龙光是利刃穿刺胸口是不够的,但无论是多重的伤情,只要他能得到藤丸立香的血,那么他就能在那瞬间恢复一切近乎无所不能的力量,获得自由。

人类对于龙了解太少,他唯一需要赌的,就是藤丸立香是否会选择与自己殉情。

但明明还能用语言进一步陷入痛苦中的人,天草四郎却沉默了。

好在这是最后一步了,神明想。

似乎是痛苦到了极致,藤丸立香做出了决定,猛地抬起头。

天草一愣。

那绝不是哀伤的眼神。不论是心爱之人将死还是要与他一同离去,都不会有这一种坚定的眼神。

“第一次看见天草的时候,我就在想,那是山野中的精怪,还是避世的神明呢?”藤丸立香轻声地说,他在金色的光芒中慢慢挺直了背脊,泪水仍旧从湖蓝色的双眼中滑落。

他从袖间抽出闪着寒光的利刃,一直以来在苦苦思索的问题他终于决定回答了。

藤丸立香能为他的神明做什么。

无论是高贵的神明,还是山野中的精怪,对于藤丸立香来说,神社中等待着他的一直都只是天草四郎。

数百年前的利刃留存至今,那么在藤丸家主盈千累万的书库中,是否也会有解开神明封印的方法呢。

一片寂静之中,他把刀横在自己身前,望进那片金色的海里。


“我找到了,时贞。”



9.


剧痛袭来的一瞬间藤丸立香陷入了黑暗,然后蓦地睁开双眼,屋外横进的微光让他愣在了原地。

天光熹微,新的一天到来。

他发现自己倒在了藤丸家的祭堂内,那把利刃被握在自己的手中,身旁是摔开的匣子。

手中的利刃落到了地面上。

“怎么……回事?”他瞪大湖蓝色的双眼,看到自己的双手与身上沾满了血迹。

欢庆的声音从围墙外传来,一听便是人们簇拥着送亲的队伍来到藤丸家的大宅,声乐靡靡,轻歌曼舞。

仿佛胸腔中跳动的力度骤然丧失,藤丸立香失魂落魄地坐在阴冷的祭堂内,眼神无光,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他的神明……他的神明呢……

他听到面前的障子门被层层拉开,众人欢快而杂乱的步伐接近了他。

初冬的冷风从他昨夜翻进的窗户中吹进,让他觉得无比寒冷。

就在藤丸立香握起刀的那瞬间,一束光落在了他的手中,让他颤抖了一下。

有人为他拉开门,光照入了这个昏暗的祭堂里。

天草四郎走过长长的广间,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你舍弃他之前,先一步为了你而舍弃了自己。

藤丸立香早就用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他,就像是一场博弈,他也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是为了要胜过对方。

而是把自己输给他。

初冬的第一日风清日朗,藤丸家婚礼如期举行,金箔散落在天空之中,龙神站在他的少年门前,着着织锦缎纹红衣,轻轻地叫了一声。


“立香。”




END.


感谢观阅~

收尾看起来有点仓促,不过我那时候就想到的最后一幕就是穿着婚服站在门前的天草,所以到时候打算在搞个番外解释一下天草和咕哒是怎么恢复的……

在这之前先让我养一下走过尼禄百池的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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